地產三哥 
王彬：法學博士、公司律師。 在娛樂滿屏的年代，我們只做金融那點兒專業的事兒。微信號: fuxianbubin
作者：地產三哥
來源：地產三哥（ID:dichansange)
2022年3月2日，被歐盟制裁的俄羅斯富豪烏斯馬諾夫的一艘價值6億美元的游艇被德國漢堡當局查封。
2022年3月3日，美國財政部網站將被列入制裁清單的烏斯馬諾夫的游艇、飛機的照片列入新聞通稿中。
阿里舍爾·烏斯馬諾夫領導的企業和中美兩國的互聯網企業有頗多投資與被投資的交集。
一、看劉強東喝酒的尤里·米爾納
這是一個傳播很久的故事。
2011年夏天，尤里·米爾納來到北京，從北京飛到烏魯木齊，又開車穿過郊區，跟著巡站的劉強東來到一個新疆的小村鎮。作為投資人，尤里要看劉強東如何和員工相處。
在配送員的聚餐上，劉強東的狀態是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和兄弟們抱在一起拍照，噓寒問暖。
在2016年7月的央視《對話》，劉強東回憶：“他（尤里）覺得這是一個成為偉大企業的必由之路，要善待自己的員工。”
在此之前，尤里·米爾納領導的DST剛剛投資了京東5億美元。
2011年3月30日晚上，劉強東在自己的微博里確認：俄羅斯投資集團DST Global（Digital Sky Technologies）是京東新一輪融資中最大的出資方，“5億美元的投資已經close”。
當時的DST已經在硅谷成名，在2011年《福布斯》報道米爾納的封面文章中，米爾納當時的最大勝利是在2009年押注25歲的馬克·扎克伯格，當時他向Facebook投資了2億美元，最終獲得40億美元的回報。
2011年，DST還投資了阿里巴巴，入股了Twitter，投資了小米。當年年中，米爾納把DST的總部從莫斯科遷到了香港。
DST的第一支基金募集的資金來自俄羅斯鋼鐵業億萬富豪阿利舍爾·烏斯馬諾夫提供的資金支持。
至少在2013年及之前，USM集團是DST的最大投資者，在USM公司的網站上：
“DST是USM的第一筆互聯網投資。2008年，基于對互聯網、尤其是社交網絡強大增長潛力的堅定信念，DST成為Facebook的支持者。Facebook目前的市場估值超過DST進入時的初始價值約七倍。”
2009年，DST剝離成為兩部分，一部分是DST Global，負責全球投資業務；一部分是DST Russia，后來更名為Mail.Ru Group，是一個以提供俄羅斯境內互聯網服務為主的獨立業務。
尤里·米爾納領導DST Global，而阿利舍爾·烏斯馬諾夫的USM集團作為當時DST的最大投資者，也是Mail.Ru的最大股東。
自2011的對京東、阿里、小米的投資之后，總部在香港的DST至少還投資了字節跳動、美團、滴滴、陌陌、OFO、猿輔導、叮咚買菜、得物......，中國幾乎所有互聯網賽道的頭部企業都和DST有交集。
而位于幕后的金主——USM公司網站寫道：
“通過DST和Mail.Ru集團的投資，USM Holdings憑借在 Facebook、Twitter、Groupon、Zynga、Spotify、Zocdoc、Airbnb、阿里巴巴和京東商城等世界領先和最有價值的互聯網資產中的股份而在國際上聲名鵲起。”
圖1：USM公司互聯網投資案例，來源：USM官網
USM公司的最大股東是阿利舍爾·布爾哈諾維奇·烏斯馬諾夫（USMANOV, Alisher Burhanovich），2013-2015年他是俄羅斯首富，2020年《福布斯》估計烏斯馬諾夫個人凈資產為116億美元。
歐盟在2022年2月28日對26名俄羅斯石油、銀行和金融界巨頭采取了資產凍結措施，制裁名單中包含烏斯馬諾夫。
DST先后對美國、中國以及其他新興地區的互聯網頭部企業投資，而其“兄弟”公司——Mail.Ru Group也和中國互聯網兩大巨頭緣分日久、關系密切。
二、Mail.ru的改名名與控制權變更
在DST大手筆投資京東、阿里、小米的前一年，2010年4月12日，騰訊與Digital Sky Technologies Limited （“DST”）聯合宣布：騰訊將向DST投資約3億美元，兩家公司將建立長期的戰略伙伴關系。
時任騰訊總裁劉熾平在2010年第一季度財報的分析師會議中表示，騰訊入股DST是基于三個原因：一、對DST投資是在全球互聯網投資戰略的一部分。二、DST是很好的合作伙伴，有很大的用戶群，是互聯網比較大的財富。三、一直以來跟DST建立了很好的合作關系。
2011年騰訊年度業績報告中有這樣的表述原文：
“我們投資的公司Mail.ru已在俄羅斯的廣告、互聯網增值服務及遊戲收入方面錄得大幅增長。”
騰訊和DST的間接關系最早始于2006年，當時，騰訊的最大股東Naspers已經投資了DST。
DST對阿里巴巴的投資在2011年。
2014年，烏斯馬諾夫在接受CNBC電視臺采訪時表示，投資阿里的收益率超過500%，2016年12月29日，俄羅斯衛星網官方微博發表文章稱，俄羅斯億萬富翁阿利舍爾·烏斯曼諾夫表示，他旗下的USM控股公司已拋售了所持全部的阿里巴巴股票。
但雙方的關系并沒有因此結束。
2019年6月，阿里巴巴通過與MegaFon公司換股的方式，與俄羅斯直接投資基金(RDIF)、移動運營商MegaFon、Mail.ru成立全球速賣通俄羅斯合資公司。交易后，阿里巴巴持有Mail.ru的10%的股份。MegaFon的母公司是烏斯馬諾夫作為的大股東的USM集團。
2021年2月12日，Mail.ru發布公告，宣布攜手俄羅斯直接投資基金(RDIF)、MegaFon和USM控股與螞蟻集團正式簽署合作協議，成立合資公司，為當地用戶提供普惠金融服務。
Mail.ru是倫敦上市公司，2021年10月，Mail.ru更名為VK，VK是它旗下一款社交軟件Vkontakte的縮寫，該軟件活躍用戶超過1億。
在Mail.ru（VK）截至2021年12月31日的最新股東名單中：
騰訊持股比例為7.0%，阿里巴巴持股比例為9.5%，騰訊的最大股東Naspers的子公司Prosus持股比例為25.7%。
圖2：Mail.ru(VK)股權及投票權，來源：VK公司官網
但從投票權來看，MFT擁有4.8%的股份，卻掌握57.3%的投票權。
如果和最早2013年USM公司網站上的信息對比：
“USM控股公司是Mail.ru集團的主要股東，擁有17.9%的經濟股份和58.1%的投票權。”
顯然，在2021年底之前，USM在Mail.Ru（VK）的股權和投票權發生了轉移，轉移給了MFT。
在最新的MTF的股權結構中：SOGZA、Gazprom-Media、Rostec分別占股45%、45%、10%。前兩者是俄羅斯天然氣工業股份公司的子公司，是國企；Rostec是俄羅斯國家技術集團，也是一家國企。
據cnbeta報道，2021年11月底到12月初，俄羅斯天然氣工業股份公司在以近300億盧布的價格購買了USM集團持有的有投票權的股份，并成為前Mail.Ru（VK）集團的控股股東。
VTB Capital的分析師Valdimir Bespalov指出：
如此一來，俄羅斯天然氣工業股份公司就通過子公司和附屬公司，實現了對俄羅斯社交網絡巨頭VK的主要控制權。
隨后，Mail.Ru（VK）任命了新的CEO：弗拉基米爾·基里延科，他的父親是謝爾蓋·基里延科——90年代曾經出任俄羅斯總理。
2022年2月22日，弗·基里延科被美國財政部列入制裁人員名單。
VK的股價已經從近一年來最高峰25美元以上跌至目前的0.86美元。
從股權結構上看，這家公司前三大股東是Naspers（也是騰訊的大股東）、阿里巴巴、騰訊。但控制權則屬于俄羅斯天然氣工業股份公司，俄羅斯國有控股企業。
圖3：Mail.Ru（VK）近一年來股價走勢：英為財情
三、被制裁的烏斯馬諾夫
2014年12月，為響應俄總統普京讓商人們把海外資產帶回俄羅斯的號召，當時的俄羅斯首富阿利舍爾·烏斯馬諾夫把所持的電信營業商Megafon和鐵礦石生產商Metalloinvest的股份從境外轉回至俄羅斯公司。
2018年1月29日，美國財政部公布了最新一份名為“克里姆林宮報告”的潛在制裁對象名單，在名單中列出的“寡頭”部分，96個上榜名字與2017年福布斯財富榜單上的俄羅斯人完全重合——這96人實際上是俄羅斯公開財產的前96名，入選門檻則是個人資產是否超過十億美元。
盡管美國財政部文件中聲稱，名單并不意味著施加制裁，而只是“將在決定未來制裁時作為參考”，但大部分人依然相信它就是對未來制裁的預演。
這份抄襲福布斯俄羅斯財富榜單的“寡頭”名單上，也有DST Global的尤里·米爾納的名字，而他一直被認為與俄當局關系疏遠，且大部分業務集中在西方。
當然更有烏斯馬諾夫的名字。
2022年2月28日，烏斯馬諾夫被歐盟列入制裁名單。
對于歐盟的制裁和資產凍結，烏斯馬諾夫的回應是：“不公、虛假，將通過法律手段維護自己的聲譽。”
圖4：烏斯馬諾夫的聲明，來源：FIE官網
2022年3月3日，美國財政部外國資產控制辦公室 (OFAC) 財政部更新了制裁文件，在特別指定國民名單（SDN 名單）中，有烏斯馬諾夫的名字。
美國財政部在新聞稿中罕見地加入了烏斯馬諾夫的資產照片，展示了烏斯馬諾夫的豪華游艇與私人飛機，3月2日，據福布斯報道，烏斯馬諾夫的游艇已經被德國漢堡當局查封，另一艘游艇在法國被扣押。
圖5：烏斯馬諾夫的飛機與游艇，源：美國財政部網站
據美國財政部新聞稿：
“烏斯馬諾夫被認定為在俄羅斯聯邦經濟的技術部門經營或曾經經營過”。
這一點從烏斯馬諾夫把公司實體遷回俄羅斯、以及Mail.ru的股權變動中就能看得出來。
但其余的信息則多少有些“莫須有”。
這是一段美國財政部新聞稿的一段原文：
“Usmanov is known to be close to Putin as well as Dmitry Medvedev, the Deputy Chairman of the Security Council of Russia and former President and Prime Minister of Russia. Usmanov and Putin allegedly have financial ties, while Medvedev has reportedly benefited from the personal use of luxurious residences controlled by Usmanov.”
翻譯如下：
“眾所周知，烏斯馬諾夫與普京以及俄羅斯安全委員會副主席、俄羅斯前總統兼總理德米特里·梅德韋杰夫關系密切。據稱，烏斯馬諾夫和普京有經濟聯系；據報道，梅德韋杰夫因個人使用烏斯馬諾夫控制的豪華住宅而受益。”
這些“眾所周知、據稱、據報道”，都是不嚴謹、莫須有的表述。
除烏斯馬諾夫之外，制裁名單上的其他俄羅斯富豪的資產也面臨被凍結、扣押。
據央視新聞3月5日報道，當地時間3月4日，意大利經濟財政部對外宣布正在沒收該國境內價值1.4億歐元的俄羅斯富豪財產。
迄今為止，DST和尤里·米爾納并不在歐盟、美國對俄羅斯的相關制裁名單中。
四、“欲加之罪”的邊界在哪里？
當俄羅斯富豪因為和當局關系密切而被歐盟和美國制裁，資產被凍結甚至沒收；
當哈斯車隊終止俄羅斯目前唯一一個F1車手的合同；
當俄羅斯的足球運動員被逼迫強行表態；
當俄羅斯籍指揮家捷杰耶夫拒絕公開表態不再支持普京、于是慕尼黑愛樂樂團和他解約時；
當歐洲很多劇院取消俄羅斯藝術作品的表演；
當意大利大學教授講授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也被校方要求加上烏克蘭作家的內容時；
這種蔓延式的株連已經沒有了邊界，因此制裁者本來賦予它的目的和價值會大打折扣甚至南轅北轍，而且顯得有些滑稽：
連俄羅斯的貓和樹也被禁止參加相關國際活動。
俄烏沖突之后，俄羅斯著名女高音安娜·內特雷布科在社交賬號上表示反對戰爭，但因為沒有公開與普京劃清界限，被紐約大都會歌劇院封殺。被迫退出了即將在紐約大都會歌劇院上演的《圖蘭朵》和《唐·卡洛》，她表示：
“強迫藝術家或任何公眾人物在公共場合做出政治表態，去否定自己的祖國，是錯誤的。”
這種劃清界限、強迫表態的事情，半個多世紀以前曾經發生在我們這片土地上，成為我們祖輩、父輩的教訓，今天反而成了西方一些國家的“政治正確”。
這種劃清界限、公開表態、蔓延式的株連行為，是對西方向來標榜的異于東方的價值觀的極大諷刺。
這種行為任由其放大、而得不到理性的控制，那些還沒有被株連的人和實體，都有可能被蔓延傳染到。
即便以烏斯馬諾夫為原點出發，上可追溯到俄羅斯天然氣工業股份公司，可以繼續往上追溯。下可蔓延到尤里·米爾納、 蔓延到DST，蔓延到美國和中國的互聯網企業，這中間的關系復雜深刻、千絲萬縷。
而烏斯馬諾夫只是覆蓋這張大網中的一個節點。
尤里·米爾納，DST的領導者，這個目前還沒有進入歐美制裁名單的俄羅斯籍富豪，歷史上，他是烏斯馬諾夫的深度合作伙伴。2017年11月5日，一份被稱為“天堂文件”的財務報告遭曝光，當時，DST投資Facebook和Twitter的資金來源和動機被質疑。
如果目前的事態向更進一步發展，尤里·米爾納和DST有沒有可能被株連？中國的互聯網頭部公司在俄羅斯的利益深重，它們有沒有可能被蔓延到？
如果按照現在歐美官方和民間的這種行為模式，還有很多的個體和實體可能都要面臨被迫表態的局面。
否則，那些“眾所周知、據稱、據報道”的材料都有可能成為莫須有的證據、并以此成為施加制裁措施的理由。
這種“強迫表態、劃清界限”的“欲加之罪”到底會不會蔓延？有沒有邊界？如果沒有邊界，它蔓延后會如何收場？如果有邊界，這邊界又由誰來劃定？
如果就此牽扯、蔓延、株連，并加以各種制裁措施，則是西方作為博弈中的強勢一方對契約精神和叢林法則隨心所欲的場景濫用。
如果只是在叢林法則和契約精神兩者中間隨心所欲的自由切換，在西方幾百年殖民史中，這套路并不陌生。
對這個套路的定義很簡單：“雙重標準”。
對付它的方法也很簡單。用曾國藩的一副對聯可以概括：
發上等愿,結中等緣,享下等福；擇高處立,就平處坐,向寬處行。
這幅對聯掛在李嘉誠位于香港維多利亞港的辦公室中。
繼去年12月李嘉誠家族旗下長實集團以約12.5億英鎊出售所持有的瑞銀集團倫敦總部大樓之后，3月4日，李嘉誠家族控制的英國最大的配電公司UK Power Networks正在進行售賣談判，交易規模200億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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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 俄羅斯富豪被歐美制裁之后，下一個輪到誰？
